何亞庭-專題報導
【兩則訊息】
那天,她寫了兩句詩,傳給亞庭。「寂然無塵累,靜若秋江水。」後來,她又傳來徐老師的書法一帖。「千雲萬水間,中有一閒士。白日遊青山,夜歸巖下睡。倐爾過春秋,寂然無塵累。快哉何所依,靜若秋江水。」
那是他寫的詩,也是他寫的字。完整地,雄渾地,一口氣寫下。像一個男人在曠野中高歌,歌聲穿過山水與春秋。最後落在「靜若秋江水」的澄明裡。
【一句留言】
過了片刻,她又補了一句留言:「徐老師是用關公的青龍偃月刀,我用的,是他的筆。不知什麼刀?」
那句話像一粒種子,落在亞庭心裡。
一幅是她寫的兩句,婉約細緻。
一幅是他寫的六句,粗獷雄渾。
同樣的詩句,不同的筆觸。
一個是走過千雲萬水的丈夫。
一個是站在秋水邊的妻子。
【追問開始】
那句「不知什麼刀」像一根針,輕輕刺進了她心裡。一個用刀的丈夫,一個用筆的妻子。丈夫的青龍偃月刀是征戰一生的兵器。
雄渾,剛烈,每一筆都像刀鋒劈開紙面。妻子握著的,是他留下的舊筆。婉轉,細膩,每一劃都像水波流過絹布。
那支筆在她手裡,究竟是什麼「刀」呢?
【三種叩問】
亞庭開始追問。她追問古龍,追問李敖,追問關公。她追問傅紅雪與葉開。她像一個在紙上跋涉的旅人。
不斷向不同的靈魂叩問同一件事:傳承,究竟是模仿,還是背叛?後來她寫下了一篇長文。寫得又快又好,結構完整。那些問題在她心裡潛伏了很久。
只等一個清晨的露水將它們喚醒。而那個清晨,是屬於鄭芳和的。
【清晨臨帖】
提筆。天光初透,窗櫺上凝著露氣。她在案前鋪開宣紙,墨條在硯上緩緩繞圈。那墨是去年他留下的,還剩半截。磨開時有一股沉沉的松煙味。像舊木頭在雨後散出的氣息。
紙是普通的宣紙,鋪了很久,邊角微微泛黃。指尖撫過時有細細的絨感。她臨寫丈夫的書法。
【擇取兩句】
她從六句中擇了最後兩句:「寂然無塵累,靜若秋江水。」跳過了「千雲萬水間」的遼闊。跳過了「白日遊青山」的瀟灑。跳過了「倐爾過春秋」的歲月感嘆。跳過了「快哉何所依」的孤絕追問。她只要那份「寂然」與「靜」。
【落筆有別】
落筆時,她的手腕沒有模仿他下壓的力道。順著自己的呼吸,讓筆尖輕輕滑過紙面。寫出來的字,線條委婉,情韻細緻。與丈夫那粗獷雄渾的風格不盡相同。
她端詳了片刻。紙上並存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。他的山,她的水。山有山的崢嶸,水有水的清澈。基底線本就不同。
【山水之分】
那一刻她忽然明白:她不是要複製他的山。她是要用自己這條水,去承接他抵達的岸。他寫六句,從「千雲萬水」走到「靜若秋江水」。像一條河從源頭奔流入海。她只取最後兩句,直接站在海的邊緣。用委婉的線條,臨摹那片寧靜。
一個是走了很遠的人。
一個是讀懂了他走多遠的人。
【六句與兩句】
那個「擇取」本身,就是傳承。他寫這首詩,是他對天地的領悟。她擇取最後兩句重新書寫。
她在對他說:我懂你。
懂你在「快哉何所依」的孤絕之後。
抵達的那片「寂然無塵累,靜若秋江水」。
他寫六句,她寫兩句。
他寫走過,她寫抵達。
他用雄渾刻下一個男人的義勇本色。
她用婉約織出一個妻子的細膩心思。
六句是路,兩句是岸。
【那支筆是山】
徐永進走後,那支筆一度成了遺物。成了碑,成了她每日醒來必須面對的一座山。她曾以為傳承很簡單。因為愛他,所以延續他。一筆一劃,力求像他。但齊白石說:「似我者死。」
當一個活人窮盡一生模仿一個逝者的「形」。那這份愛就不再是延續,而是殉葬。這不是傳承。是慢性死亡。
【那個問題】
她想起自己傳給亞庭的那句話。他用的是關公的青龍偃月刀。我用的,是他的筆。不知什麼刀?那個問題,像一根刺,時時扎著她。她明白徐老師的書法為什麼像青龍偃月刀。那是他作為一個男人的生命本色。剛猛,直接,寸草不讓。可她自己呢?她握著他的筆,寫著自己的字。那支筆在她手裡,若說也是刀,那是什麼刀?她始終沒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。
【古龍的酒】
她想起那些談論藝術傳承的人們。有人用詩意去解,有人用刀斧去劈。古龍若在,會拎一壺半溫的酒走過來。他對著那支筆冷笑一聲:「多餘的。」
真正的高手,摘葉飛花皆可傷人。妳若還想著「這是他的筆」,那筆就是枷鎖。放下它,用手指,用指甲,用斷裂的髮簪。用妳心口那塊隱隱作痛的舊傷去寫。寫出來的才是妳自己的道。他補一句:「最好的傳承,是背叛。」
【李敖的煙斗】
酒氣未散,另一個聲音俐落地切了進來。李敖叼著煙斗,翻一個大大的白眼。他說,鄭女士,古龍太浪漫啦!毛筆是消耗品,徐永進生前換過上百支。妳把筆供起來當聖物,就上了物件的當!真正的「手澤」在他的腦子裡,不在竹竿上。背叛筆法還不夠,妳得背叛整個書法的老規矩。把字從神壇上拉下來。讓它為妳自己的思想服務。
她愣在桌前。
一個詩意,一個凌厲。卻都指向同一個方向:放下。
【關公現身】
正恍惚間,她覺得案頭的燈火猛地一振。抬眼時,見到一個身影在晨霧裡站定。身長九尺,髯長二尺,面如重棗。肩上一柄青龍偃月刀。刀鋒寒光與紙上墨色交疊了。
關公。他開口,聲如洪鐘。
【關公的刀】
「某家用這口刀征戰一生。」「妳那支筆,就是妳的刀!」「妳說它是遺物?錯!那是妳的兵器。」「徐永進用它在紙上征戰,如今傳到妳手裡。」「妳就該揮它、砍它、用它殺出自己的路。」
「某家使刀,子龍使槍,各是各的路數。」
「妳用委婉的線條寫他的詩,那是背叛嗎?」
「那是『義』!」
「因為妳是用自己的方式,守住他詩裡那份『靜若秋江水』的精神。」
【關公的氣】
「某家不懂書法,但懂『氣』。」「妳今天早晨寫那兩句時,筆下繞過了他的雷霆。」「走進了他晚年的寧靜。那叫什麼?」「那叫『義薄雲天』!」「用一支筆,在紙上守住一個男人的魂魄。」「這條路,走得堂堂正正。」他頓了頓,刀鋒往地上一頓。
【柳葉刀】
「至於那筆是什麼刀?」「某家用的是青龍偃月刀。」「妳的,是柳葉刀。」「輕盈,靈巧,薄而利。」「不靠蠻力取勝,專在細微處見鋒芒。」「刀不同,義相同。」
他頓了頓:「青龍刀沉了河,關雲長還是關雲長。」「柳葉刀斷了柄,鄭芳和還是鄭芳和。」說罷,身影淡入天光。像墨跡溶進清水。
【一道光】
她愣在那裡。柳葉刀。這三個字像一道光。劈開了她心中那團久久不散的迷霧。徐老師的青龍偃月刀是剛。她的柳葉刀是柔。他的刀是正面迎敵。她的刀是四兩撥千斤。它們都是刀,卻截然不同。
而這不同,從來不是缺點。刀不同,義相同。
【重新握筆】
她重新握緊那支筆。這一次,指節不再顫抖。她知道手中的不是枷鎖。是橋,也是刀——柳葉刀。輕盈如柳,鋒利如刃。能在婉轉之間劃出最準確的線條。
她用這把刀,劈開自己的路。也用這把刀,接住他的魂。她低頭,筆尖觸及紙面。
【墨跡暈開】
墨跡暈開的形狀。像極了兩個人在月光下並肩的影子。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。一個是青龍刀,一個是柳葉刀。一個是山,一個是水。一個是結束,一個是開始。她寫下去。
【擱筆】
不知寫了多久,她終於擱下筆。風吹進來,宣紙邊角微微掀動。上頭的墨跡正慢慢乾透。從濕亮的黑轉成沉靜的灰。她沒有哭,也沒有笑。只是靜靜看著那兩行字。
「寂然無塵累,靜若秋江水。」
【晨光秋水】
晨光從窗櫺斜斜照進來。落在紙上,墨跡像一潭淺淺的秋水。微微發亮。她忽然覺得。
寫完之後的這片安靜。比任何一個字都更像他。
【想起那句話】
她想起那天傳給亞庭的兩則訊息。一幅是她擇取的兩句。一幅是他完整的六句。兩者並置,像山水相依。她輕輕笑了。
【答案在手中】
原來答案一直在自己手裡。那支筆,在她手中,既是刀,也是橋。刀是劈開自己的路。橋是接住他的魂。更深的,那支筆其實是一汪秋水。寧靜,清澈。倒映著一個男人走遠的背影。也倒映著一個女人佇立的身形。
【亞庭的留言】
庭後來寫的那篇長文,芳和姐看了。說後生可畏。亞庭在文末悄悄補了一句:
「徐老師的粗獷雄渾,是男兒義勇本色。」
「芳和姐的委婉細膩,是女兒家的柔情心思。」
「基底線本就不同。」
是啊。
青龍刀與柳葉刀,山與水。本來就不必相同。
【讀懂了你】
那天清晨,她寫下的,其實是:我讀懂了你最後的安靜。現在我用我的方式,陪你一起安靜。徐老師若看見,他不會說「不像我」。他會說:「妳比我更懂那兩句。」
【寫下去】
古龍的酒氣、李敖的煙灰、關公的刀光。都在同一個清晨化成了墨。那些聲音或冷峭,或凌厲。或厚重如青龍刀劈開晨霧。最終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
寫下去。
【三人同笑】
天上有人拎著酒壺,有人叼著煙斗,有人扛著青龍刀。
同時笑了。
人間的案頭,那支舊筆擱在硯邊。
它曾是一個男人的刀。
如今是一個女人的柳葉刀。
輕盈,靈巧,薄而利。
而墨跡未乾,秋水正靜。
